渊清

往事随风1

     1999年11月1日,A市火车站内,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拎着行李下火车。

    “李盛世,你丫包咋这么重,装什么好东西了?”这个青年皮肤呈小麦色,肌肉线条被厚实的衣服遮挡住,他拎着仨包,步伐紊乱的追在另两人后面。

李开元挑眉“老三的破书。还有,赵国军,别叫这个绰号,一直叫下去的话,你日后怎么称呼我老弟,李盛世二号?”

     “他自从看了李贞观小同学的照片后,就只叫他‘小美人’了。”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青年推了一下眼镜,言罢再一次仔细地瞥了一眼硕大背包自带的密码锁。

这一年他们刚刚大学毕业,天空湛蓝,浮云慵懒的游荡,故事从这里开始。


    李开元,赵国军,白夐是X大1999届的学生,新鲜出炉,如假包换。李开元主修机械,大学时代可谓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迫不得已,一心向学。送上门来的漂亮小姑娘愣是让他一个个生生吓了回去。其实说到底,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拒人技巧,遥想当年,李开元同学来到X大,发现一切都和他想象中基本吻合,生机勃勃,周道如砥,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但偏偏出了个不稳定因素——姚睿。

    姚睿和普通人不同,准确的说是和普通女人不同。她总是一身红衣,一头栗色大卷,远看近看都称得上是盘儿顺条儿正,走路时却扭的有些夸张,但自认为极富风韵。

    姚睿拦住李开元跟他表白的那天,李开元脑内正构思着教高数的老头布置的作业,眼神涣散,一路跌跌撞撞,撞着撞着突然撞出一个惊喜,显然,以李开元的表情来看,惊大于喜。姚睿表了心意,李开元的大脑随之短路,整个人颤了一颤,之后没了反应,看样子,“电源”已经倒地身亡了。姚大惊喜眨巴眨巴眼睛,眼看着李开元立正转身同手同脚的离开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立马感觉头顶阴云密布,看得见电闪听得见雷鸣,周身弥漫着一股颓废的气息。姚睿宿舍的女孩们就像一个个天生的扩音器,第二天,李开元的光辉事迹就被添油加醋的流传开来,绝对精彩绝对波折。

    自此,凡是李开元对喜欢的妹子送吃的送情书或者示好,均被妹子们以各种奇怪的理由和行为拒绝。李开元很郁闷,内心深处对姚睿和教高数的老头产生了无厘头的愤恨,所以每次在高数课上一片茫然的眼神中,李开元清明而又有一丝悲伤的愤懑的眼睛都会无一例外地吸引老头子的注意,老头子饱含赞许的对他点头,心里想的是“真是个对学习充满热情的好孩子啊”。而至于姚睿,李开元是能躲则躲,免得自己的故事出现各种奇怪的续本。

    同李开元一表人才却持续光棍不同,下铺赵国军则换过几任女朋友,无奈最后皆因一个理由被甩:普通话不标准。赵国军十分悲伤,作为一个C市人,一个标准的土生土长的赤峰人,有点口音真的十分正常。说他土生土长是非常贴切的,赵国军同学与土结下不解之缘,小时候经常滚一身土回家。别人家的孩子滚一身泥,他滚一身土,这就显现出他的与众不同,所以他就看似莫名其妙,实际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孩子王,领着一众“手下”为非作歹,危害鸟巢。后来上了高中,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看来看去能感觉出是个挺耐看的小伙子。

    白夐,X大中文系毕业,赵国军的上铺,李开元的下铺。白夐又瘦又高挑,皮肤白的自然,不显苍白无力,五官搭配在一起有种难以饰以言辞的干净,干净中又带有凌厉,属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类型,姑娘们只里子里犯犯花痴,面子上严格遵守只远观,不亵玩的信条,可谓里子面子分的门儿清。白夐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戴眼镜的,饱汉不知饿汉饥,不戴眼镜的不懂近视眼的痛,白夐的眼镜时长被两个损友偷藏起来,偏生他又是个表面沉稳实际腹黑的性格,所以藏了白夐的眼镜,下场通常是隔天早晨发现自己的桶面看似完好,打开后发现其中只有调料包,没有面。

这还了得?!

让李开元和赵国军记忆深刻的一次,是这两位不要面的再一次藏了白大帅哥的眼镜(没错,他们乐此不疲),这次他们决定第二天早起,去偷白夐的桶面,多么机智的两个人啊。

    次日清晨,李开元和赵国军激动的撕开白夐的桶面包装,顿时泪流满面,不约而同的想:姓白的,算你狠,你自己的桶里也没面!这时只见白夐翻身下床,从李开元的柜子里拎出一桶面,先“嘶啦”一声,然后撕开调料包放调料,接着有条不紊的把呆立着的两人刚接回来的开水浇在面上,又用塑料叉子把面向下轻轻的压了压,再轻松的将叉子穿透包装边缘,与桶身固定在一起,动作行云般流畅。


三个光棍一台戏,他们扛着行李,爬到三楼,把行李扔在租的六十多平米的这个房子里,这里就是他们以后的家。


    第一次的房租是用白夐的稿费交的,白夐的稿费时而多时而少,但从未没有过,白夐写的一手好小说,李开元和他的美人表弟每次见面或是通电话,总要交流白夐网上连载小说的新情节,次次聊的不亦乐乎。

白夐时常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有时是故事有时是论文。他像是一个扎根在文字里的树,他想的多写的多,写的深刻而有内涵,他迫切地想要记录一切,想要用带有讽刺意为的笔触嘲讽着他认为的幼稚可笑的事物,多年后,他非常出名的时候,他依然在嘲讽着,嘲讽的对象变成了自己,变成了未来的李开元,变成了未来的赵国军;他也会用轻柔的语调赞美生活中幸福的一瞬或伟大的一生,多年后。他非常出名的时候,他依然在赞颂,赞颂的对象变成了从前的李开元,从前的赵国军。这都是后话了。

白夐的双手在键盘上舞动,房间内持续着敲击键盘的清脆噼啪声。身后,李开元和赵国军正坐在白夐屋内的单人床上检查着第二天面试要带的东西。

半夜十分,白夐合上笔记本电脑,悠悠的飘出房间到了点水准备喝,他一只手捧着水杯,另一只轻轻的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窗外的天空,他有些忧伤。

李开元起夜,看着面前浑然不知身后有人的白夐,蹑手蹑脚的踱步回了自己的房间,与时刻在自己的情绪里忧伤的白夐不同,李开元此时是紧张的,他侧卧在床上,盯着应聘时要穿的正装西服,他交际能力不强,他不知道明天他是否能就面试官的问题给出满意的答复。

他也想像白夐那样,温文尔雅谈吐得当,但语言逻辑和事故人情始终是李开元心灵深处的痛。


    旦日,大楼门前,李开元“嗷”的一声伴随着赵国军的一脚飞踢和唐僧般的碎碎念,从诗词歌赋唠叨到人生理想,“理想是一条河,一条流沙河,你若不战胜越河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李盛世同学,不要惧怕不要惊慌,勇往向前……”李开元双手捂脸,恨不得立马和这厮划清任何关系,无奈赵国军紧紧抓着李开元的领带。

“闭嘴!放手!老子的领带,放开你的爪子,你谁?我不认识你!”李开元炸毛。

赵国军立马作美人掩面状……李开元甩开他,一边整理领带,一边阔步走进大楼。


    李开元做了几次深呼吸,仍然能感觉到心跳的飞快,强健而有力,椅子的冰冷让他的理智归复了一些,从面试室里出来的应聘者们表情各异,那个眼睛红红的姑娘走过李开元面前的时候,李开元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李开元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说起这个原因就不得不提起李开元的初中生活,他起早贪黑,他的书因为记在上面的笔记太多,而变得比别人的书软上许多,倒是有韦编三绝的意味。相应的,李开元的付出鲜少的得到了回报。他最终是在午夜疲惫不堪的时候战胜了时代大作《出师表》。一般人背这个出师表,先读再背,来回几遍也就背个七七八八了,起码应付老师检查还是不成问题的,偏偏李开元他天生不开文科的窍,抱头痛背《出师表》,天天背夜夜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是能两句三卡的背出来了。

语文老师是知道李开元的努力的,所以要给他一个当堂背诵的机会,毁就毁在这个好心的老师提供的机会。

    当天,傍晚细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轻柔的撒在学生们的脸上,窗外的流云变换着姿态,夏日的蝉分外聒噪。屋内,一个少年的手紧紧握着书,白皙的皮肤映出青色的突起的血管,面色焦急,能感觉到有什么虚无的东西若隐若现,却怎么也抓不住。

李开元自起立开始,大脑就一片空白,仿佛失语直直的杵在座位上。李开元站立良久,终于在老师满脸黑线的“坐下吧”中瘫软在凳子上,酷似烂泥,连凳子都倚不住,更别提扶上墙了。这成为李开元心里一个不需要求面积的阴影,因为这就像一个横轴为时间纵轴为阴影面积,k为正数的正比例函数,经久不息,绵延不绝。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此事的态度有些缓和,但那只是表面现象。

悲哀,太悲哀了。

极度尴尬丢脸的经历给半大孩子带来的阴影是十分重的。以后但凡是需要独立于群体的任务,他就通通推给别人。自己缩在一旁,不愿意从恐惧的圈子里出来。


李开元应一个小助理的声而蹭的站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覆在左右眉靠近眉心的位置,轻轻的推紧锁的眉。

正巧这时,有个姑娘从拐角里冲出,抱着一排蓝色的物体,高跟鞋与地面碰撞摩擦接连不断地发出声响。估计是走的太急,没注意到已经迈了半步的正在自我疏导的李开元,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和一声闷哼,两人撞了个满怀,姑娘手里的文件夹铺了一地。李开元先反应过来,忙起身帮她归拢,心说:我勒个去,姑娘你好生迅猛,简直就是中国载重女飞人。


那姑娘一边道歉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文件夹,乌黑的头发在末端烫了大卷,黑框的眼镜不失稳重,长相平平淡淡,眉眼间散发着一股淡雅的气息。这些动人的特点,李开元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又皱起了眉,眼睛盯着文件夹微微发亮,若有所思。

    姑娘重新抱起一排文件夹,道了声谢,又急冲冲的走了姑娘的声音清清冷冷为严冬增添了星零寒意。李开元打了个冷颤。被发梢掠过的指间有些发烫,好像并不是那么紧张了,他扯了扯嘴角。

面试官之一是个外国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李开元大几岁,蓝宝石般的眼睛,染了亚麻色的头发,五官立体感十足,活像白夐新文里的深情男主,懒散的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李开元内心吐槽:我赌一包榨菜,这货绝对绝对是个二世祖。要不是,我天天给亲爱的白大美人一包鼎好的榨菜,强健他的体魄。胡思乱想中他渐渐放松下来。

一直盯着他的顶着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翻了翻他的简历,倏的开口。

“今天天气不错。”中年男人一本正经,脸上带着惨淡的笑。

    李开元看了一眼窗外被风凌虐的摇摇欲坠的树,枝直挺挺的斜向同侧,叶夹杂着雪在风中飞舞,灰蒙蒙的云浮在大地上方,压抑并诡异。李开元本着多年与赵国军插科打诨培养出来的本能,李开元随口道:“嗯,盘古开天地万象更新前的好天气。”

地中海面试官眼角一跳。

    “啪”,李开元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贫,什么时候不能贫非要现在贫!李开元连忙寒酸的笑了笑,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开始发热,不太清楚自己说的想的到底一不一致。

面试倒是和蔼,微笑,表示并无碍。“年轻人有点意思,”地中海又问“对于船舶的设计,你认为最应注意的是什么?”

“基础……设计阶段,技术……设计阶段,生产……设计阶段,每一个阶段的……嗯……认真仔细都是必不可少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做事精细认真是最重要的。”李开元大学时任代表参加过一个讲座,昏昏欲睡中,耳边嗡鸣,是听到了认真一类的字样……

云卷,云舒。

白夐拖着疲惫的身躯踱步到门边,从猫眼向外看,随后转动门把手,开了门。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颤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那人倾身轻轻的抱住他,方形的耳钉闪闪发亮。白夐死死瞪大眼睛,灵魂似已飞到天外。那人松手转身离开,决绝。白夐望着略显阴森,此时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眯着润湿的双眼,颓然的倚在门框上。